专访全国政协委员、工信部原副部长王江平：“十五五”石化行业数智化落笔何处？

　　3月13日，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全文公布。从“十四五”的“加快数字化发展 建设数字中国”到“十五五”的“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 提升数智化发展水平”，石油和化工行业都发生了哪些变化?在AI浪潮汹涌澎湃的下一个五年，石化行业又将如何培育新质生产力、推动高质量发展?带着这些问题，《中国化工报》记者日前采访了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、国家新材料专咨委主任、工信部原副部长王江平。

　　从“数字化”向“数智化”演进

　　“‘十四五’与‘十五五’时期，石化行业等制造业与信息技术融合发展情况的区别，在于是否将人工智能(AI)融入数字化当中。”王江平说。

　　王江平指出，实践已证明，领先的智能工厂能平均缩短研发周期28.4%，提升生产效率22.3%。推动人工智能与制造业“双向奔赴”，是为新型工业化注入强劲动力、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举措。在“十四五”以及此前的发展当中，石化行业打下了相当坚实的数字化、信息化基础，整体数字化管理的总体条件优于其他行业，企业引入相关技术的积极性也很高。

　　同时，我国的算力规模已经跃居全球第二，数字基础设施完善，AI核心产业规模已破万亿。将场景优势、规模优势转化为产业发展“非对称优势”，是必然路径。王江平认为，对于行业而言，今后应当是数字经济和智能经济同时存在的时期。例如，过去化工厂车间内的装备大多都是依靠分布式控制系统(DCS)、数据采集与监视控制系统(SCADA)等工业控制实现自动化，缺少主动学习、主动感知的能力，而AI的引入将在原有的工业控制系统基础上，赋予产业更高级的智能和全新的形态，允许系统随着智能水平的提高进行生产、维护等任务的分解、规划甚至执行。

　　“AI正在推动制造业从流程驱动转向数据驱动，让自动化转向智能化，从人控系统转向人机协同，这就引发了生产模式和组织构架的深刻变革。”王江平告诉记者，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的“培育壮大未来产业”，其中就包括用AI等先进技术改造现有产业的发展路径。因此，对石化行业而言，从“数字化”到“数智化”的发展是必然之路，也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，工业领域如何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课题。

　　以“数模共振”推动AI赋能

　　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，都提到了一个词组——“AI+”，如何推动“AI+”进入赋能制造业全面、系统实施的新阶段?

　　“《“人工智能+制造”专项行动实施意见》中推动的一项专项行动——‘模数共振’已经给出了答案。”王江平解释说，整体来看，现在制造业对AI的应用呈现出“微笑曲线”的状况，研发、销售两端对模型输出连续性与可靠性的容忍度较高，AI应用相对容易；而中间的生产运维过程较为连续、复杂，与AI的融合进程要慢一些。”

　　王江平坦言，不只是石化行业，从整体制造业来看，大家虽然积极引入AI，但像最近大火的“小龙虾”——OpenClaw智能体那样真正能够实现任务分解、规划与执行的AI大模型仍不成熟，发展相对缓慢。他解释说，这是由于工业智能、具身智能与“小龙虾”不同，它们的终极目的是提高人在物理世界而非数字世界的工作效率，这就要求AI模型具有对温度、硬度、摩擦力等物理世界参数的理解能力。想要构建一个这样的AI模型，背后必须既要有强大的世界模型支撑，又有非常复杂、非常强大的数据集来反复训练模型。

　　王江平表示，拉平这条“微笑曲线”首要的难点是高质量数据的获取与整合，行业仍然存在数据采集难、资源分散、标准不一等问题，数据资产管理能力有待提升。没有高质量的数据“燃料”，再先进的模型引擎也无法发挥效能。另一方面，行业需要“黑箱”少、具备较高可解释性的模型，让企业能够放心将模型用于石化生产。行业既需要基于模型训练需求，反向梳理和治理数据资源，精准构建高质量行业数据集；也需要用高质量数据训练和优化模型，提升其在工业场景中的理解力、鲁棒性与可解释性，构建“数据—模型—应用”的正向循环。

　　打造“软硬双端”AI生态

　　“要真正实现 ‘AI+’与行业全方位、深层次、高水平的融合，关键之一就是要构建行业协同生态，实现开放共赢。”王江平表示，这种“协同生态”包括软性的产业生态和硬核的全栈技术体系，其中，“产业生态”是支持行业智能化发展的软性环境和协同网络，主要包括四方面内容：一是主体培育，即培育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生态主导型企业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和“懂智能、熟行业”的赋能应用服务商；二是标准与开源，通过强化标准引领、建设开源社区来降低协同创新门槛；三是协同机制，鼓励组建“AI+制造”创新联合体，形成“以大带小、以点带链”的融通格局；四是人才引育，培养既懂制造又懂AI的复合型人才。

　　“全栈技术体系”则涵盖算力、模型、数据、网络与服务等多个层面，旨在为制造业提供高效、稳定、安全的智能化赋能底座。“例如，开发适应制造业实时性、可靠性、安全性特点的高性能算法模型并构建‘云—边—端’体系；打造高质量工业数据集；建设全国一体化算力网，提升智算资源供给能力等。”王江平强调，行业还需要深化AI与工业互联网的融合，升级新型工业网络，为AI工业应用提供高通量、低时延的通信保障。

　　“坚实的技术体系是生态繁荣的土壤，没有自主可控的底层技术，生态建设就是空中楼阁；而繁荣开放的产业生态，又能反哺技术创新，通过丰富的应用场景驱动技术迭代，通过多元主体的协同攻克复杂难题，通过人才流动激发创新活力，”王江平说：“两者是相辅相成、缺一不可的关系。”

　　构建“上善”AI治理体系

　　尽管对于石化等制造业来说，数智化转型，特别是AI技术的引入未能像在IT、传媒等行业那样激起“巨浪”，但我们也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：如何缓和可能随未来数智化转型到来的就业与市场震荡?在王江平看来，这道题最好的解法是——构建“上善”AI治理体系。

　　“我希望能够将中国传统文化中‘上善若水’的理念融入石化行业、制造业乃至整个社会的AI生态基础当中，引导AI技术奔着产业升级的‘硬骨头’去，聚焦攻克‘工业黑箱’、优化能耗、提升良品率等真实挑战。从而让AI‘向善’，可度量、可检验，既有坚实的应用根基，也让安全在应用中能得以保障。”王江平说。

　　根据长期在产业一线对技术变革与社会影响交织的观察，王江平认为，当前最大的“温差”或“堵点”，在于技术迭代的指数级速度与治理体系渐进式更新之间的“时差”。

　　“技术在‘狂奔’，而规则还在慢跑，这就容易形成治理真空。”王江平强调，有三大问题亟待“十五五”期间破题，即治理理念、治理技术、治理法规。首先，行业既要为AI的应用划定安全底线，又要为AI这把“双刃剑”留出足够的试错和发展空间；其次，石化行业需要通过技术解构实现“人机对齐”，确保AI系统的目标行为和输出与人类的价值观、意图及石化产业的标准与规范保持一致；最后，要构建精准有效的多层法律规范体系，建立有效的企业自律与第三方监督机制，形成政府、企业、社会协同共治的格局。

　　“这三个问题的解法也可以解释为一个词——‘对齐’。”在访谈的最后，王江平向记者谈起了他即将付梓的新书《上善AI》，在书中，他将这个词作为AI治理的核心方法论，呼吁未来的AI治理从追求“更大、更快、更强”的技术崇拜，转向“更实、更准、更善”的价值创造。

　　“不只是石化行业，也不只是制造业，AI关乎我们每个人的未来。”王江平告诉记者，他也希望能够通过这本书，“对齐”政策制定者、技术开发者、企业家和普通公众对“我们想要一个怎样的智能时代”的思考，促使每个人为此付诸行动——无论是提升个人AI素养，还是企业在发展中坚守“科技向善”，还是全球治理协调转向“多极共生、和而不同”……这些变化都将推动整个社会共同探索如何在智能时代守护“人之为人”的根本，最终构建一个技术向善、人文温暖的美好未来。